指弹琵琶

2019-11-11 10:56

辽阳驿使数句转到眼前的现实。词人怀念北方故土,联想琐窗深处,当寒气袭人时,闺中少妇正在怀念远戍辽阳而杳无音信的征人。她想藉琵琶解闷,结果愈弹愈是伤心。推手等句,指弹琵琶,汉刘熙《释名。释乐器》:枇杷,本出于胡中,马上所鼓也。推手前曰枇,引手却曰杷,象其鼓时,因以为名也。欧阳修《明妃曲》本此而有推手为琵却手琶之句;所弹之曲为《梁州》。《梁州》即《凉州》,唐西凉府所进边地乐曲,梁、凉二字唐人已混用。唐段安节《乐府杂录》谓贞元初康昆仑翻入琵琶。白居易诗:《霓裳》奏罢唱《梁州》,红袖斜翻翠黛愁。可见其声哀怨。哀彻两字加深了悲凉的意绪。云飞烟灭已将上文一齐结束,贺老句便是尾声。

同一题材,在不同的作家笔底,表现各异;试听琵琶,一到作者手里,即翻作新声,不同凡响。

前人评辛词曰大气包举,所谓大气,就是指贯穿在词中那种浓烈的爱国之情,沉郁而激昂。而他的词风却不见粗犷,反倒是思理细腻绵密,语言华丽高雅,虽用事多,不嫌板滞。情在其中,密处见疏,实中有虚,令人读后有荡气回肠之感。

此琵琶,乃檀木所制,尾刻双凤,龙香板为拨,何其精美名贵!凤尾龙香拨。这杨贵妃怀抱过的琵琶,它标志着一个黄金时代。作者在此,暗指北宋初期歌舞繁华的盛世。而霓裳曲罢则标志着国运衰微与动乱开始。借唐说宋,发端即点到主题而又不露痕迹,可谓引人入胜之笔。

这尾声与发端遥相呼应,再次强调盛时已成过去,已成为历史。贺老即贺怀智,开元、天宝间琵琶高手,他一弹则全场寂静无声。元稹《连昌宫词》云:夜半月高弦索鸣,贺老琵琶定场屋。贺老定场即无消息,则沉香亭北倚栏干(李白《清平调》)的贵妃面影当然也不可见,这凤尾龙香拨的琵琶亦无主矣。故作者云弹到此即鸣咽不止,写悲慨无穷的国难家愁。

浔阳江头二句,一转,用白居易《琵琶行》所叙事。白氏在江边关客忽闻水上琵琶声,主人忘归客不发。诗序云是夕始有迁谪意,是听了琵琶曲与弹奏女子自述身世之后的所感。词以最苦二字概括,表明作者也有同感。画舸句用郑文宝《柳枝词》亭亭画舸系春潭句意。作者以白居易的情事自比,并切琵琶,其天涯沦落之感亦可知矣。

此篇手法新颖,从章法上看与《虞美人。别茂嘉十二弟》。可并为姊妹篇,都列举了许多有关的典故,而其中皆有一线相连。即所用典故中情事都与词人内心的情感和生活经历有关,与当时时代特点有关,故典故虽多,却不为事所累,且抒情气氛浓郁。仍觉圆转流丽。由此我们联想到唐时李商隐的《泪》(永巷长年怨绮罗)一诗,也是列举古来各种挥泪之事,最后归结为一事。辛词章法可能学自李诗,而又有出蓝之妙。再上溯可找到江淹的《恨赋》、《别赋》,李白《拟恨赋》等类篇章,作者用之以为词,可谓创新。

此词除使用典故多能流转自如外,还显示了辛词的另一特色,即豪放而兼俊美,所谓肝肠似火,面目如花者。词中如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句,不独用昭君出塞之典故,且含嵇康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(《四言十八首赠兄秀才入军》)的诗意,形象很美,韵味亦深长。又轻拢慢撚四字,不独是用白居易诗点出弹琵琶,而好在将闺人愁闷无意绪、心情懒慢的神态也随之描画出来了。泪珠盈睫,令人想见那长睫毛闪动的晶莹珠泪,非而见美,更渲染了哀怨气氛,烘托了主题。

辛弃疾词作鉴赏

记出塞接连数句又一转,从个人遭遇写到国家恨事。望昭阳宫殿等句分明是写一种特殊感情,与当日昭君出塞时去国怀乡之痛不完全是一回事。这里恐怕是在暗喻二帝蒙尘的靖康之变。这种写法在南宋词家中也不乏其人。姜夔《疏影》词中亦有昭君不惯胡沙远,但暗忆江南江北之句,郑文焯亦云伤二帝蒙尘,诸后妃相从北辕,沦落胡地,故以昭君托喻。